自从被卷入这件事情,柳元洵一共遭遇过两次刺杀,一次是冯虎,一次是江湖杀手。
“冯虎死后,我便被搅进王家贵女的案子里,若无法及时脱身,便会被判监禁。我那时以为,因为府内高手众多,所以他们只能找不会武功的人避开府里的耳目。若冯虎得手,我身死,此事便就此了结;若不成,还有王家贵女的案子等着我;可背后之人若能驱使会敛息之术的人,他要真想取我性命,一开始就会派那人向我动手。”
顾莲沼的心被柳元洵的假设猛地揪起,他听不得这样的“假如”,更难以预想这事要是真的发生了,他会怎么样。
若不是柳元洵那近乎执着的态度,他简直恨不得立刻拽着他回京,再也不理这些烂事。
可看着柳元洵沉静的眉眼,他的心情又渐渐平复下来,他很清楚,柳元洵看着和软,可他想做的事,没有人能阻拦。
柳元洵并不知道他波折的心路历程,继续道:“所以,背后之人,一开始其实对我手下留情了。假设凝碧说得是真的,那对我下手的,自然也是孟谦安,可我与孟谦安素无往来,他若有能力杀我,是不可能对我留情的。能对我容情的,只能是……”
说到这里,柳元洵轻轻叹了口气,有些怅惘,“只能是那个从小看着我长大,待我如同亲子一般的孟阁老。”
可即便如此,孟阁老也依然会在真正感受到威胁时,毫不犹豫地对自己下手。
柳元洵身形单薄,轻声叹息时,眉间浮现淡淡的哀色。
在做出假设时,他甚至在想,以孟阁老的城府,他会不会早已料想到,自己会因此将怀疑的矛头对准他。
又或者,即便料到这一丝容情可能会成为指向自己的罪证,但孟阁老还是想在尚有转圜余地之时,留他一命。
他没有答案,只是觉得累。
他短暂的前半生里得到过无数宠爱,可所有的爱都不纯粹。掺了恨的,权衡过后的,被利益拉扯的面目全非的,所有人都爱着他,所有的人也不仅仅只爱他。
但他不能怪任何人。
他生于皇宫,长于皇宫,一生都身处利欲的漩涡中心,看过太多身不由己,正因如此,才格外珍惜凌氏兄妹与顾莲沼。
想到这里,柳元洵轻轻覆上怀抱着他的手,低声道:“其实我所求不多,不必待我多么好,只要不背叛,不隐瞒,我就知足了。”
话音刚落,抱着他的手臂陡然收紧,紧贴着他后背的胸膛也剧烈起伏了一下。柳元洵心中疑惑,正要转头去看,却听见了顾莲沼的声音,“对我来说,再也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或者事,所以,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的。”
这话,乍听像承诺,可若是细细去想,会发现顾莲沼其实什么也没说。他既不敢保证自己没有背叛,更不敢直言自己毫无欺瞒。
可柳元洵没有深想,他只是将这话放在了心里,缓缓握住了顾莲沼的手。
……
马车上能做的事不多,第一日的新鲜劲过去后,柳元洵又病了三日,待到彻底恢复,也已经到了换乘水路的时候。
运河上的船很大,大到仅仅是一小方床板就能容下柳元洵的整个轿子。
初至河边那日,天气晴朗,无风无澜。柳元洵走出轿子,在顾莲沼的陪同下,在岸边散了会步。
岸边行人稀少,除了少数行色匆匆的商贾,便只剩几个聚在一起嬉笑玩闹的孩童。孩子们你追我赶,打闹间一个不留神,便朝着他们撞了过来。凌亭抬臂一挡,反手将那孩子推开了。
顾莲沼也伸手扶了一把,险些摔倒的孩子这才站稳脚跟。那小孩撞了人也不道歉,被推开后也不哭闹,满心只惦记着早已跑远的同伴,又大喊着追了上去。
柳元洵侧目望去,不由有些担忧,“也没大人看着吗?脚边就是河,孩子们推推搡搡的,万一掉下去怎么办?”
“主子不用担心,”凌亭宽慰道:“这一带的人家世代以打鱼、渡河为生,家中男女老少皆会游泳,即便不慎落水,也不会有事。”
柳元洵安了心,道:“原是这样啊。”
没走几步,手持斗笠的凌晴便快步追了上来。她踮起脚尖,小心翼翼地将斗笠戴在柳元洵头上,随后退后一步,仔细端详一番,赞叹道:“还别说,主子您戴着这白纱斗笠,看上去更像神仙了。”
柳元洵抬手扶了扶斗笠,颇有些惊奇地感慨道:“想不到竟有如此薄透的纱,从外面瞧不见里面,却又丝毫不影响里面的人视物。”
凌晴也给自己买了顶青纱斗笠,为柳元洵戴好后,她也将青纱斗笠戴在了自己头上,好奇道:“这样好的东西,为何京城不多见?”